大匠之门

韩愈在《师说》中曰:“古之学者必有师,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大概中国人是最尊师重道的民族,古代的读书人常常有不远千里,负笈寻师的故事。而中国人对师者的推崇,从“天地君亲师”这五个字中亦可窥得一斑。更或许,一个民族的灵魂之所以不灭,就是因为在几千年的时光里,一脉文心在历代为人师者传道授业中绵延不断、传承不绝。

今年高寿九十有二的李逸野先生,是当代书画大家,曾任新华社战地记者。世人皆知其书法,以至于他的诗文只能偶尔露峥嵘了。或许因为李老的书法成就影响力太大,以至于很多人对他的诗文浅尝辄止。很多人认为他的草书比肩怀素,某些地方甚至超越了古人。做为一个书画门外汉,象我这般才疏学浅、不求上进的,倒是愿意做李老诗文的追随者,幸蒙李老不弃,忝列门下,得以聆听其循循善诱的教诲,我所敬慕的是他学识的渊博,他所拥有的深厚文化底蕴,他写的诗词、散文如同画卷那般优美,如山水一般浑厚,能跟随这样一位老师,每一次都深有所得,让我得到更深刻的领悟。九

喜欢他的文字,沉郁幽怨少见,平易近人处即有莫大的感悟。仿佛岸畔的小花,谁见了都是满满的欢喜,折一枝手有余香,语调是轻松愉悦的,至少文中你看不到故作深奥、艰涩枯槁。如《李逸野碑帖十七论》,“江南人看惯了南方的山,植被茂密,林林总总。空气中水分多,云蒸霞蔚,迷蒙苍翠,很像隔着一层轻纱,多了一点神秘,一点含蓄,令人有矜持、羞涩,虽近犹远的感觉。《程虔墓志》可绝不似南方的山。乍到北方,如果适逢秋高气爽,没有一丝风,没有一片云,晴天丽日。你看那山,初时:但见筋骨兀秃,脉络清晰,峰回路转。”古往今来,历代名家也常见对碑帖的描述,但是如李老这般让人读来兴趣盎然的帖论倒是真不多见,出生于四川的李老,少小参军,辗转于全国各地,晚年定居七朝古都开封。最初的巴蜀文化、江南文化乃至于中原文化都可在他的诗文中不经意般闪现。如这段,简直让人拍案称绝啊。

“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想到桃花。暮春三月,平原的桃树,早已绿满枝头。太行山麓小镇的清晨,阳光熹微,窗外倏然红的照眼,开窗一望,嗬!好大的桃花!几株赤铜色的桃树,枝梢全都减去,留下的枝,粗短而秃,很像山区农家的小孩子,稚气、健壮、朴实。花不多而特大,直径在一寸半以上,是生平仅见的最大的桃花。花瓣柔而厚,颜色比平原的浓艳数倍。奇怪的是没有一星点儿叶芽儿,所以没有一点绿。看,这和《斛斯枢墓志》在神情意态上何其相似乃尔。”你瞧,明明最深奥的论碑帖的文章何尝有一丝一毫的晦涩难懂,分明就是美景佳文,让人感觉在一泓清波碧水中舒展身躯,何止是赏心悦目、怡情养性。

李老的文风不是偶然,他跟随哥哥上私塾时,先生就对他评价甚好,认为其子禀赋颇高。“堤上二牛头抵角、河中群鱼嘴衔尾”,这是李老八九岁时的对子,满满生活的情趣和一派孩童的天真。可以说,李老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的人,他一方面有着典型的文人情怀,一方面又有着阅历丰富的人生为底,李老对文学、艺术的趣味,可以说是近乎天成。

关于坊间流传的“当代最狂妄的书法名家李逸野语录”,就这事,我也曾和李老交流,荣辱浮沉、沧桑曲折一生的李老却付之一笑,对于阅尽人间风雨的李老来说,那些断章取义的语录,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分别呢?

“何日重访卢沟桥,老病扶床发乱飘。窗外寒星频顾我,强撑羸体试大刀。”这是李老观看“九三阅兵仪式”仪式后偶感创作,凛凛然有冲冠之气,让人读来血脉贲张。很多人很诧异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这种“崇文尚武”的精神劲头从何而来,只有走近李老的人才能领略到他始终洋溢着的“斗志”。记得有次拜访老师,他侃侃而谈,其间谈到了让几位弟子读什么书,让多看一些庄子、孟子等人的文章。李老的思维快捷灵敏,说到曾子的那句经典,“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,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从这位老人清晰分明的记忆中,我们可以看出他受“老庄思想”影响比较大,他认为不管是文人、还是艺术家,就应该是直道而行,尽 管 坚守道而有屈辱,也不能回避它;尽管坚持道的人可能会身孤于世众,被世人遗忘甚至曲解,但是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。

或许,这位老人的信条就是清洁克己,对世事既要善恶分明,更要爱恨分明,黑白的界限来不得半点妥协。世人多误解李老的“狂妄自大”,其实一旦走近他,都会感觉到他的平易与随和,他的睿智与淡定。我们可以从他的文章《黑白神话》中读到这位老人让“一些人”侧目的所在:“李逸野不激动,不热切,但也不轻松。他不懂政治,也不屑于人情世故。对现实只有迷惘。他相信历史,有希望就有可能光明。”。往事已逝,物是人非,但是历史不容忘记,我们能从中看到这位老人嫉恶如仇、耿直坦率,不屑世俗得近乎于不近人情,这或许就是答案吧!

这不禁让我想到了魏晋时期的“竹林七贤”,还有清代的“扬州八怪”,他们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愤世嫉俗,而是游离于世俗外的张扬个性、悲天悯人。这些品质,李老亦不匮乏,尝记得,几次登门,都是聆听李老侃侃而谈。可以说,他对诸子百家、文史地理无一不通,更为让人称绝的是李老超强的记忆力,他能从少时的琐事谈起,落脚到国际形势。几个小时的时间,往往是意犹未尽。

“不进名园不离山,只在巉岩野水间。但得雨露闲云过,犹恐被伐作钓竿。”我们今天读李老的绝句小诗,不难看出那种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老庄思想。李老有句话相信每位弟子都记忆犹新:“我不要那种唯唯诺诺的弟子,要敢于和我叫板的那种。”弟子一昧的柔顺皈依、循规蹈矩,在他看来是最不可容忍的。虽然历代文人提倡“经世致用”,但是李老最是不屑与随波逐流、投机取巧之辈为伍,这也是一些人排斥李老的原因之一。

引用中原文化网社长王东《李逸野传》中的一段:“以书名世者,千古几人?世知逸野,因其书耳,或曰比肩怀素,天下以之为幸,吾独以之为悲也。兰亭雅集,后人争羡曲水流觞,然曲水之中,几多右军眼泪?若逸野者,或曰,其书高绝,其画古远,其文朴美。何适其无有以文人之道而论之者哉?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真文人之真性情。”我个人认为,这是目前为止,写李老最好的一篇文章。

李老也就是李老,他按照自己的方式释解、存在于这个世界,不受外界影响左右;从不刻意去揣度旁人,也不希望别人多留意于他;优游自在淡泊名利隐于开封九鼎雅苑的风雨楼,不谋一官半职,亦不追求功名利禄,他藐视世间一切俗礼陈规,虽不得不食人间烟火,但却少人间俗气。他企盼着“自由的灵魂”,远离沽名钓誉之徒。九十二岁的高龄,仍然坚持每天写字读书,如此平静而无所畏惧的活着,他不曾惊扰一滩鸥鹭,亦不惧怕骇浪沉浮,甚至还有点老头的诙谐与可爱。

魏晋时期的郭象讲了一段很有名的话,“夫率自然之性,游无迹之途者,放形骸于天地之间,寄精神于八方之表”,或许,这就是由历代文人所倡导的“士志于道”的文人风骨,今人所匮乏的东西,而这,亦是师者所需传承的东西,多少代的文人墨客在文字中趋向的潜在指引,从创作宗旨到行文风格都在对后人潜移默化的影响着,中国文脉之所以能够延续,就是因为有无数位先贤师者们的默默付出,历史的天空中,多少代文人感时忧世的灵光乍现,值得我们思索。而今天的我,能遇到李老这样的师者,并在他老人家垂暮之年被列为门墙,得以受教,何其有幸,感恩上苍。

编辑:王东

整理:铁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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